霜夜石林，回声自地而起，如有人呼。唐元和十四年，大寒，洛下北山。霜凝石面如白鳞，湿气贴地沉流，破庙残檐滴水成线，水珠坠地碎成细雾，声入石罅，久而不绝，如指节轻叩空瓮。有山魈，身形瘦长，常夜半仰首呼名，以震吼为修。是夜更深霜重，呼声出谷，回响迟返，若暗中有人相应。山魈循声至破庙后，见同类伏石如睡，口含泥沙，胸前压一裂印，似久候唤者。山魈疑其遗命未竟，遂以呼名试之，每呼其号，伏身指节微动，若将醒未醒。初则水气盛，回声倍生，石林震落，林兽惊散，声势骤壮，山魈以为得力，呼号愈急。
忽而金石互震。裂印轻鸣，声极细，如指甲划过铜面，尖锐地钻入石林每一道缝隙，石柱间冰凌齐齐震颤，细碎冰屑簌簌落下，触地无声。伏身双目未开，喉骨滚动一下，应了一声——所呼之名反自地底回灌，沉闷、沙哑、带着泥沙的涩滞，一字一字从那张含了数十年泥沙的口中挤出来，分明是山魈自己的名号。回声从四面八方灌回来，自石缝、自水底、自断墙后、自头顶残梁，层层叠叠，如无数张嘴同时喊同一个名字。山魈惊而不退，更昼夜争名，声震石林。霜气中回音渐稳，不再散乱，聚拢如百川归海，诸声皆伏于伏身之前，石林静了片刻。山魈立石长吼，欲尽夺其名，声方出口，伏身裂口吐气，灰黑之气如泥浆涌出，所出之声与山魈同源，名号互吞，难辨彼此。
顷之，水气凝声，回音分裂，呼号忽作数重，或自林后，或出庙内，影随声散，如多魈并立。石林震落，不是冰凌，是石柱表面的湿石一层层剥开，如蛇蜕，露出里头青灰的干石。湿地水面翻声，水随声走，声往东涌，声往西涌，水面之下似有活物跟着声音跑。回音如潮倒卷，从石林最深处涌出，不是折返是反扑，铺天盖地扑来。山魈张嘴要喊，声未出口已被吞没，如一滴水落入沸油。自呼之名碎为数段，碎成音节，碎成气，碎成比气还微的东西，散入石柱之间找不回来。它惶然执裂印欲压其胸，印触手即炸，碎成粉末悬于半空，每一粒都带一点极细极微的嗡鸣，汇成一片刺耳的噪响。诸声更乱。山魈弃印推尸入水，水声反应，尸身顺流而立不沉，似随声而行。山魈亦被回声牵引，脚下如生根又被连根拔起，一步步不由自主走入水中，水没过膝，没过腰，没过胸，冷如刀刃割肉。残名附水，慢慢晕开，淡了，散了，没了。影子在水面碎成无数片，各漂各的方向。呼声渐微，远散于霜夜。
石林复静，惟破庙前断续回号，若尚有人呼而无人应。后五年，有樵者过此，闻石罅中犹有微声，似呼非呼，近之则止，远之又起，遂不敢复入。至今洛下父老相戒，大寒夜莫近北山石林。
德恒先生曰：山魈呼名以修，本欲承遗而进，然执念过深，反生争夺。声动石林，虚响相随，遂判安稳，是心生妄念也。及声互吞噬，影随名离，乃知争名者自失其名。山魈顺流而去，名散影离，执念所招。命理有云：山魈属动，气近于木；伏身伏泥，势归于土。木声外散，入土则滞；土气蓄声，反以困形。动遇蓄而乱，散入湿而离，是以声尽名亡。守静则全，妄动则败，此其理也。
【文言略记】
霜夜石林，回声自地而起。唐元和十四年，大寒，洛下北山。有山魈呼名为修，遇伏石同类疑遗命未尽，遂争其名。初回声倍生，误判已安；继而金石互震，尸声反应，名号互吞。回音扩散，影随声乱，裂印失守。山魈惧而推尸入水，反被牵引顺流而去，名散影离。后五年，樵者过此，闻石罅中犹有微声，似呼非呼，近止远起，遂不敢复入。至今洛下父老相戒，大寒夜莫近北山石林。若有所感，亦或有相似经历，可与我探讨一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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